莲下

2020-5-23 09:44| 发布者: 堇色 | 查看: 12261| 评论: 0|原作者: 许冬林|来自: 阜阳日报

摘要:   汉乐府里有《江南》:“江南可采莲,莲叶何田田,鱼戏莲叶间。鱼戏莲叶东,鱼戏莲叶西,鱼戏莲叶南,鱼戏莲叶北。”在多水多莲的江南,一边采莲,一边看鱼戏莲叶间。诗歌写到第三句“鱼戏莲叶间”似乎就可以了, ...
  汉乐府里有《江南》:“江南可采莲,莲叶何田田,鱼戏莲叶间。鱼戏莲叶东,鱼戏莲叶西,鱼戏莲叶南,鱼戏莲叶北。”在多水多莲的江南,一边采莲,一边看鱼戏莲叶间。诗歌写到第三句“鱼戏莲叶间”似乎就可以了,可是作者不休,通过方位的变换来不断渲染鱼戏莲叶间的情形。有专家解释那后面四句其实是唱和,通过东西南北的方位变换来和前面的“鱼戏莲叶间”,这一说,荷风的清香里似乎听到来自汉朝田野上的歌声了。
  
  这首诗美,美在莲叶田田的葱茏茂盛生机蓬勃,美在“鱼戏莲叶间”的活泼轻灵,更美在一静一动的相互映衬。动的是鱼,静的,就是那一塘叶叶相叠搭起来的巨大莲阴啊。
  
  南朝乐府民歌里有一首《西洲曲》,也极美。多年之前,我在“榕树下”文学网站混迹,也像“鱼戏莲叶间”一般欢喜自在。那时论坛里有一个作者,网名“西洲”,文字典雅,人也静寂。我喜欢他的文字,似乎更喜欢他的网名,想来还是因为《西洲曲》这诗爱屋及乌了。《西洲曲》里,句句皆美,但是,美中挑美,相比“栏杆十二曲,垂首明如玉”和“海水梦悠悠,君愁我亦愁。南风知我意,吹梦到西洲”这些,我还是始终最喜欢“采莲南塘秋,莲花过人头”这一句。说实在的,这一句里的画面感不是一般之美。你想,有莲花,自然更有莲叶,绿的叶和红的白的莲花所形成的色彩上的映衬美已是令人陶醉。还有“莲花过人头”里,莲花莲叶在高处,在明处;采莲的小舟和舟上人在低处,在莲花莲叶遮蔽的朦胧幽暗处——这样所形成的明暗、远近、高低的层次美,已足够人品味。再想想,那人和花交相辉映的青春之美,更是令人怦然心动。我喜欢 “莲花过人头”,还因为,这里有莲阴——莲花过人头了,莲叶也一定过人头,莲花和莲叶交叠形成的花阴莲阴,可消多少暑气,可静多少尘心啊。
  
  想象在南朝那样古老的年代,一个面容姣好、怀抱相思的女子,在莲阴之下摇动小桨,采莲,剥莲,将清凉的莲子放进袖子里,就觉得千年百年的莲阴都多情起来了。
  
  水生植物,多有一种独立世外的仙气,如芦苇,如菖蒲。在水生植物里,莲的仙气不同他物,那玉盘似的硕大的叶子,静时如庙宇,如长亭,可荫庇那么多卑微的、活泼的、流浪的生物啊。莲阴的仙气里,不止自洁自守,还有荫庇他人的清凉与慈悲。他生于凡尘,高于凡尘。他生于污泥,又清洁独立于周遭的苟且污秽之外。
  
  “竹坞无尘水槛清,相思迢递隔重城。秋阴不散霜飞晚,留得枯荷听雨声。”这是李商隐的一首诗。有时想,读唐诗,如果读到晚唐,没有李商隐,会多么枯寂空落啊,就像没有爱情湿润岁月的荒荒中年。记得第一回读到这首诗,是少年时在一本钢笔字帖上。相思迢递,枯荷秋雨,从此我知道,在江堤脚下的那片莲塘里,那莲阴不仅可以遮阳,可以挡雨,还可以用来听雨打残荷点点滴滴的幽怨之声。
  
  在那一片葱茏的莲阴下,我不仅可以做一只歇凉观雨的青蛙,不仅可以做一个举莲遮日的牧童,不仅可以做一个采莲怀远的女子,还可以做一个忧伤听雨的诗人。
  
  翻过盛唐这座山顶,“飞流直下三千尺,疑是银河落九天”“忽如一夜春风来,千树万树梨花开”……这些雄奇繁丽的风景一一阅过,然后,在清流缓缓流淌的山脚转弯处,在月色朦胧薄雾清扬的晚唐,读李商隐,像读晚香弥散的碧水上一片莲阴。李商隐一身青衫,缓缓行走在晚唐的风里,他把自己走成了一纸清凉。“沧海月明珠有泪,蓝田日暖玉生烟”“红楼隔雨相望冷,珠箔飘灯独自归”……这些诗句太美妙,以至读着读着,全忘了字句里透出的微苦,只欢喜玩味诗人微凉的叹息。
  
  他是晚唐里的一枝荷,时间的雨落了千年,我们在听。忧伤时在听,内心不平时在听,长路行走怅惘时在听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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